师者|支教教师扎根大山14年,给山里孩子挣一条“出山路”

“一开始我只是想支教一个学期,却最终在山里待了14年。”

  2005年,从新疆石河子大学毕业的徐召伟,毕业即签约了当地一份编制内的教师工作,那年他25岁。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打怪升级的游戏,那么接下来他要做的任务一眼就能望到头,娶妻、生子、升职……在三寸讲台上耕耘一生。

  然而在了解到山区孩子教育情况后,2005年他辞职前往云贵山区支教,将讲台从城市明亮的教室搬到大山孩子的身边,一待十四年。

  为了给山里的孩子增加“竞争筹码”,徐召伟通过众筹给贵州山区里的一个小学建造了足球场,课中当老师,课余当足球教练,给孩子们挣出了一条通往的县重点中学的“体育特长生”之路。

  是诗人也是苦行僧

  徐召伟在石河子大学读中文系时意气风发,喜欢读博尔赫斯和里尔克的诗。从存在主义到荒诞派戏剧,从《分叉小径的花园》到《等待戈多》,都一度充实着他的精神世界。

  博尔赫斯曾在《懊悔》中写“我的双亲生我养我/是为了一个/更高的信仰/有别与人类的昏昏噩噩/为大地/为空气/为水/为火”。许多人会认为这句诗虚伪或天真,当大学时期的徐召伟,却深受感召。

  2004年,在贵州大方县支教的徐本禹被评为“感动中国人物”。当时即将毕业的徐召伟,在电视上看徐本禹与山区孩子间的故事,“孩子们拿着小黄花围绕在他身边,他皮肤黝黑正咧开嘴笑,这是我第一次了解到支教,心里埋下了一个小种子。”

  2005年毕业后,徐召伟顺利进入了新疆喀什市麦盖提县第二中学,成为了一名编制内的教师。同年,一位朋友从云南旅游回来后,和他描述了当地小学缺乏教师的情况,这让徐召伟脑海里支教的念头变得愈加浓烈。

  这一年10月,在联系上云南丽江宁蒗县木底箐村小学后,徐召伟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连档案都没来得及拿,就握着一张车票和700块钱的现金,踏上了前往云南的火车。去教多久?没有收入怎么办?那时的他自己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由“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西北一路到“一日四时花,十里不同天”的云南,旅程充满了诗意。而之后,等待他的是实实在在的苦。

  从宁蒗县到隐蔽于原始森林里的木底箐村小是绵延两个小时车程的山路,孩子们每天上学都要走上个把小时。偌大的云南横断山脉之间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点缀着他们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

  徐召伟一个人教三年级的三十多个孩子,承担了语文、数学、体育等所有的课程任务。没有编制、没有职称、没有补贴,身为志愿者的他只能靠从新疆带过来的积蓄省吃俭用地过。

  “我还记得,在生日那天吃的是清水焯萝卜叶子。”徐召伟说,自己在村里没有住的地方,晚上只能住在教室里。位于山腰上的学校人迹罕至,常常会听到野兽呼啸,“每晚睡觉都要锁好全部的门。”

  支教一个学期后,临近年关,眼看700块的积蓄快要用完,徐召伟决定从2006年一月份开始去贵州铜仁支教,因为那里的大寨教学点可以给他每月100块的补贴。

 

为什么不回新疆?徐召伟笑着说:“是不是挺傻?”但随即他的语气又十分认真和坚定:“我喜欢孩子们叽叽喳喳围绕在身边的感觉,我陪着这些在山里的留守儿童,他们也陪着我。”徐召伟说,自己不擅长与人交际,而和孩子们打交道简单而单纯,“这可能是我的弱点,但同时这也成就了我。”

大山里的足球场

  以贵阳市为出发点,沿贵黔高速向西行150公里,即到达国家级贫困县大方县。在县城和元宝村之间,绵亘着一道名为关门山的山脉,一条公路就攀附在绝壁之上,盘旋而成“九道拐”,坡陡弯急,路面还常被山洪冲刷,而这条路是通往元宝村的唯一途径。

  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坐落着徐召伟和元宝村孩子们所在的元宝小学。2012年底,在贵州铜仁支教7年后,徐召伟辗转来到了元宝小学,继续作为一名支教老师在山里教书,停留至今。

  大山里生活劳作方式单一,人们以种田放牧为生。女孩儿们不需要会琴棋书画也不用知书达礼,早早结婚生子便成了她们唯一的寄托。

  徐召伟还记得,曾有一个女孩,出嫁前穿着订婚的衣服来到班里给大家看,她在同学们的赞美中笑容灿烂,但在一旁看着的徐召伟却从心底里泛起了酸。落后的教育水平和思想,让这些孩子走不出命运的羁绊。

  徐召伟曾教过一个学生,小名叫“远方”,这让他每每想起都觉得难受,“山里的孩子也会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但对他们来说,用读书铺出一条通往山外的康庄大道难比登天。这里硬件设施落后、教育资源稀缺,拿什么和城里的孩子拼?”

  元宝小学的校长老师们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徐召伟是个足球迷。以前,他得空就会窝在10平米的小屋,用那台开机都要几分钟的电脑看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这是他支教生活里的慰藉,却也在一个静谧的夜晚给了他思路——教学生踢足球,培养成“体育特长生”。

  2017年6月,元宝小学校长王光文向一个公益组织争取到了足球草坪的援建,但后续却得知其中并不包含球场地面硬化的费用。为了在山里建一个平整的足球场,王光文在腾讯公益发起了《爱心共圆足球梦》的众筹项目。筹得了19304元,再加上借款18000多元,终于于今年5月建成一个16m×26m的足球场。

  但早在足球场建成之前,徐召伟就已经开始带着孩子们进行训练。孩子们从没上过球场,而徐召伟也是个“零基础”足球教练。他硬着头皮从瘦弱的孩子们中选出身体条件稍好的组成共20人的足球队,男女队各10人。

  每晚他会在网上找足球教学视频,能做的动作他亲自做,做不了的就让孩子们看着视频照猫画虎。早上7点晨露刚下、中午12点40盛日当头、晚上7点月亮初悬,学生们每天课余训练3.5个小时,跑步、练动作、踢球……。

  私下里,徐召伟会给孩子做饭唱歌,但在球场上,却“非常凶”。一名女队队长吴长艳向澎湃新闻回忆称,刚练球时,自己被一颗来势凶猛的球砸中头,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徐召伟大骂:“没出息,还不快起来接着练,只是打到脸,又没伤着哪。”

  7月底,大方县举办首届中小学文体艺术节,并设置了5人足球的赛程。得知后徐召伟立刻给元宝小学的男女队都了报名,一举拿下了小学男女足球冠军。

  此后,元宝足球队男女队连续两届蝉联冠军。徐召伟说:“这个荣誉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用处。但对孩子来说,他生命曾经绚烂过,哪怕是一朵极其细小的小花。”

  县重点中学思源实验中学入学考试竞争激烈,3000位报名学生仅录取300名。2018年,徐召伟的20人足球队中有12名队员,被该中学作为体育特长生录取。今年他们也与思源中学签订了合约,元宝小学足球队中达到升学年龄的六名孩子全部无条件录取。

  这条靠课余努力挣出来的一条路,让学生们离“远方”又近了一步。

  学生们都是“我的宝”

  开始第一份支教工作时,徐召伟25岁,刚刚大学毕业,风华正茂。支教14年后,如今徐召伟已经年近40,额头眼角的皱纹似学校旁的山谷连绵。

  为了节省花销,十四年里徐召伟鲜少回家,他母亲通常会在重大节日或生日时给徐召伟打一次电话,问他过得好不好,他总是回答“很好”。通话往往在十分钟内结束,一年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

  2018年底,徐召伟获得了“马云乡村教师奖”,在基金会的帮助下回了一次家,那时他已经五年没回去了。

  为了拍摄颁奖晚会视频,湖南卫视节目组找到了他的父母,他们第一次来到大山深处的元宝小学,见到了正在上课的儿子。父母是过来看望,孩子们却误会他们要带走徐召伟,下课后,孩子们跑到徐召伟母亲面前说:“徐老师除了是您的儿子,他还是我们的老师,您要带走了,我们该怎么办?”这些话让徐召伟再次动容。

  在十四年里,每当孩子们流露出对他的不舍,徐召伟就迈不动离开的步伐。每次定下一个离开的时间,却总会一次又一次的拖延:“说真的,一开始我只是想支教一个学期,却最终在山里待了14年。”

  在获得了“马云乡村教师奖”后,母校石河子大学得知了他的事迹,对徐召伟说希望他可以回疆教学,由学校来安排编制。而徐召伟所在的元宝小学,因已经过了限制年龄,无法进入编制。现在回去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徐召伟也问过自己,但他回复母校的第一句话仍然是:“如果贵州需要,我还是先留在这里。”

  还要继续支教多久?徐召伟心里没有答案。他已经将人生最美好的十四年光阴投入在了云贵大山深处,对于年近40岁的他来说,成家、事业已经恍若云烟,“我有孩子们陪着就够了。”

  徐召伟习惯称学生们为“我的宝”。他教写字,孩子们脏兮兮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却用力。他教唱歌,孩子们就和他一起趟过山谷间的小溪,边走边唱,漫山遍野。徐召伟说:“这样的生活让我离当初的自己很近……目光似镜两手空。”